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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荣葳葳
米兰·昆德拉是我很喜欢的作家,在叙事中穿插大量议论是他与众不同的一个习惯。从文本的可读性上讲,许多人认为他的小说并不好看,但我非常喜欢他的那些议论。现实生活给我展示了无数种可能,任何一种背叛和厄运都见怪不怪,我已经不需要从小说中猎奇。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擅长叙事的小说都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,而在文本中经常扔下叙事大发议论的昆德拉却让我一见如故。
梅以格的小说《逃往内海》,开篇两句是“生活在别处,是一句好话。更好的一句话是,生活在到处。”这突兀简明的两句,立刻让我陷入回忆和沉思。回忆是又想起昆德拉,沉思的是这句话的准确意义。
什么样的作品称得上好,也许可以有一百种不同标准,但我认为至少它应该说出几句能让人记住的话。这些话应该有趣,如果既有趣又有益那更好。遗憾的是,许多畅销小说洋洋十几万字,我看了就忘,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。它们的作者,砖都没烧好,却盖出了金碧辉煌的大楼,不知道是该让人佩服还是害怕。
《逃往内海》和那些畅销书不一样,光看了两页,许多慧黠的句子就刻进了我的记忆,这一生它们都将如影随形跟着我。
形容大刀刘,是“长了一脸蝴蝶斑,还以为自己美得像蝴蝶”。提到元沁开花店的表姐,“她就是守着一屋子的姹紫嫣红错过自己的花季的。她这几年只懂得两个季节:淡季和旺季”。介绍周阿婆的儿子,“虽然心地善良但记忆力不是太好,娶了媳妇忘了娘,已经有三年没回来看她了。于是,周阿婆只能“养了两只猫和十几只白鼠,也算是老有所养,老有所乐”。
周阿婆对我很好,可我的感觉是,“我也希望我有女人缘,但如果我的老女人缘太好,心里只怕也会有点疙疙瘩瘩的吧”。同事阿莫,则是“相貌平平,胸部平平,她惟一不平的,是对这个世界的愤愤不平”。
这些文字,足够聪明,足够好玩,足够让人思考甚至是恐惧。面对强烈的阳光,我们就会有这种恐惧。
这些文字,在整本小说中俯拾皆是,可谓到处都有奇珍异果。著名的司机韩寒,曾说他的《三重门》,语言五十年内无人能及。看了梅以格,不禁要朝韩寒哂笑了:“你还是开你的车去吧”。
这就是地道的写作者和冒牌的写作者的区别之一。冒牌的写作者喜欢掉枪花,故弄玄虚,地道的写作者如梅以格,语言直入人心。
这是梅以格的温柔,也是他的粗暴。他的名字有些女性化,文字的细密敏感也胜过许多女性,但许多思考和趣味又是非常男性化的,很刚硬强大,所以他几乎可以算个尤物了。
正是强大和自负,他下笔毫无遮拦,把许多人不愿面对的真相甚至是丑恶一点点撕开给你看。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,让人痛过之后更加珍惜爱,懂得爱。他不讳言人性的弱点,连人性的弱点也一并疼爱了。
而博爱的人,无一例外都是苦恼的,梅以格也在其中。我只希望他不要试图逃往什么内海,而是坚定地留在我们中间,和我们一起衰老,死亡。
我的一位女友,看过《逃往内海》后,说她想到了《挪威的森林》和《围城》。我没有看过《挪威的森林》,但仍想说,《逃往内海》比《挪威的森林》更村上春树,比《围城》更钱钟书。
请原谅我的武断,谁让《逃往内海》让我着迷了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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